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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和她:正文 第130节(3/3)





    江沁起身踉跄着还欲追谏言, 却听自己的儿子在身后道:“父亲,那封信……不是岑照写的。”



    “什么?”



    江沁一怔 ,旋即回身拾起张铎留在案上的信纸, 只见上面是一段与张铎极其相似的字迹,唯在笔锋处憔悴收敛, 露着几分女子的怯态。信不长,行文如下:



    “陛下,席银一生粗鄙, 至今行文不通。握笔临纸,虽有万言,却不知道如何言说。灯下斟酌辞格良久,唯有一句可堪下笔,或不至于被你斥责。”



    写至此处,她提了一行。



    字骨,还是张铎的字骨,但却收拾起了字迹当中刻意模仿的沉厚调,独自尽情舒展开一段纤弱嶙峋的风流。



    “我待你如春木谢江水,汲之则生,生之则茂,不畏余年霜。但愿你待我如江水过春木,长信前路,尽向东流,不必回头顾。”



    江沁看完此句,望着纸面,沉默了很久,而后扶着江凌坐下来,扼腕时,手脚都在一阵一地发抖。



    “父亲,您怎么了。”



    江沁摇头,顿足喟叹道:“最后到底……还是攻心者胜啊。”



    江凌不知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但张铎心里却是明白的。



    这封信应该是岑照纵容席银写的,她如今尚不知道,张铎对她无措的爱,在江州淹城之后,急转仓皇。城楼远望而不得之后,他也是靠着一碗又一碗的冷酒,才得以在满地月色中睡踏实。尽管他还肯克制,还能取舍,但他已然无法再将那一弯瘦影融入他任何一个观念之中。



    而席银却以为,这些在脑海里斟酌千百次的言辞,可以泯去张铎舍弃她的歉疚,所以才趁着岑照闭目时偷偷地换掉了岑照写给张铎的盲书。岑照知道她动过手脚,却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她写的那封信给了江凌。



    席银暗自庆幸,认识张铎两年之后,她的余生,终得有了些了悟——不惧生离,甚至也不怕死别。她也终于学会怎么像他一样,如何做一个自尊而勇敢的人,干干净净地与张铎,去做做体面的诀别。



    可是她如何知道,这种来自于勇气之中,对张铎近乎绝情的“饶恕”,虽然是张铎教给她的,张铎自己却根本就承受不起。



    相反,张铎此时宁可暂时什么都不看,只想手握戈矛,满身披血地抬头,去仰慕她胸口那一双红蕊绽放的情(和谐)艳。



    从前张铎以为,自己赏了她天下最贵的一把刀。



    时至今日,他忽然才明白,席银本身就是刀。



    是岑照捅向他皮肉的刀,也是他自己捅向内心的刀。



    想着,不禁有些自讽。



    此时五感敏锐,一下船,便感觉到了褪掉鳞甲之后的春寒。



    张铎收敛神思,独自走上引桥,见汀兰丛的后面,张平宣静静地立在引桥下。



    她穿着青灰色的粗麻窄袖,周身没有一样金银饰物,就连头发也是用一根荆簪束着。



    她身子已经很重了,但还是扶着道木,向他行了一礼。



    “我知道,你已经赐了我一死。”



    张铎望着她发灰的眼底,“既然知道,朕就没什么再与你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