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狗尾草耷拉着脑袋，看着赵小东的鞋慢慢地往外冒泥土。

    夏天就快到了么？赵小东张大嘴巴，四下里瞅了瞅。

    近处，远处；远处，近处。麦穗，麦穗，全是麦穗！赵小东觉得有些眩晕。麦田里汹涌着疯长的麦穗。疯长，疯长，都在疯长！赵小东一时间找不到出路，到处都是出路，就是没有方向，赵小东被困在里面了。

    抽穗，抽穗，刺刺，刺啦刺啦，抽穗，抽穗，到处都忙着抽穗。翠绿坚韧的麦秆，刺刺抽着叶子，刺头儿穗子各个扯着脖子往云里钻，啪啦啪啦，嘟嘟，啦啦啦啦！整个麦田都在唱着疯长的赞歌。

    赵小东被这疯长的麦穗搞得心发慌，那从天际淌下来的绿毯子一直延伸，延伸，绿了，墨了，赵小东什么也看不到。风吹过，把赵小东的耳朵揪出了黑暗，也唤醒他一丝意识。对了，还有耳朵。

    “呱--呱”渺远地一丝蛙鸣挤进疯长的黑暗，赵小东懵了，到底青蛙有没有叫。刺刺的声响又藤蔓般在赵小东耳朵里攀爬，肆意扎根，挥舞着张狂地爪牙把那似有似无的蛙鸣挤得一丝不剩。

    “啊——啊——啊”赵小东急了，夏天就到了，麦子抽穗，青蛙一叫，坏的事情就躲不过去了，“啊”赵小东带着哭腔呼出了最后一句，到底就要来了。

    泪，流了出来，缓缓地沿着赵小东青白皙的脸滴落，一滴，一滴，滴落。滴在地上，滴在麦穗上。黑，淡了，浅了，消失了，天明朗起来了；蓝天，白云，渺小的赵小东立在麦田。

    “我爸是疯子，我不是。”赵小东擦干眼泪，又嘟囔这一句，没有回应。翠色的杨叶在天空抹出深深浅浅的变色调基底，灰蓝色的天空继续玩着它的填色游戏，白的云朵，蓝的天空。麦穗仍在卯足劲生长，抽穗，等待成熟。那句话，赵小东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也只会对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赵小东等了一会，没有回应，大概赵小东也觉得无聊了，回家。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呢。

    那一年，他十一岁。从范老五家门外，赵小东跑啊，跑啊，跑啊。没什么目标方向，只是逃离，逃离可怕的议论，可怕的人。

    范老五家的是个大嗓门，赵小东放学回家就从墙头外面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向来这样在家里吵吵个不停，赵小东不想多停留，继续往前走。迷迷糊糊听到她提到范老头子，也就是赵小东的爷爷，村子里年轻点的人都这么叫赵小东的爷爷。赵小东停下来，听听是什么事？他悄悄走到范老五家门口，从门缝里窥探。

    “范老头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老天爷要惩罚他。”范老五家那口子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冲着正在垒猪圈的她男人说。

    “你就吃你的瓜子吧，别人家的事，不要瞎议论。”范老五最是讨厌女人把说别人家长短当成自己的工作，冷冷地说。

    范老五家的可不是吃素的，蹬地从凳子上坐起来,指着天说，“我瞎说了么？我要是说瞎话，让我不得好死。”脑袋弹簧似地左右晃着。

    “看你又说的这是什么话，发毒誓干什么，有这个必要么？”范老五直起身子，冷眼看着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