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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马似的白色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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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马似的白色群山: 第24章 狩猎(2)(3/3)

 银巴和我立即提枪向发出叫声的地方飞奔而去。

    叫声是秦克明发出的。

    他就那样仰面朝天和狼躺在一起。狼的肚子已被他划开了,露出绿莹莹的一大堆肠子,腥臭无比。秦克明的肚子上也有一片猩红的血迹。原来,狼中了枪后,没有彻底断气,当他用刀挑开狼肚的时候,那家伙用最后的力气弹动后腿。就有那么碰巧,锋利的狼爪哧拉一下就划破了他的肚皮。

    现在,他做出宗教图画中那种被天谴、遭受苦难的人的那种样子,和狼躺在一起,像是一对难兄难弟。血从狼的五道爪痕中慢慢洇出。狼死了,他活着,在一片略带甘甜的血腥味中享受阳光的爱抚。他躺在那里,又像是一个沉迷于自己小小过失,充分享受那么一丁点儿负罪感的敏感的孩子。

    “肠子流出来了吗?”他平静地问。

    最深的那一道伤口露出了护在肠子外面的脂肪。

    “没有。”

    “但你不要动。”

    “那就是出来了,”他平静地说,“昨晚的梦肯定不好。我就是怕肠子出来才不动弹的。那些蘑菇长出来时,我想梦就破了。看来有些梦是破不了。”

    中尉侦察参谋用部队的急救包给他包扎,我就把那张狼皮剥下来。伤员乘坐在血糊糊的狼皮上,我和银巴用四只手捉住四只狼爪把他抬往宿营地。

    我们是从一个洼地的底部向上攀登。休息时,银巴问我:“为什么不把狼头割了?”

    “制一个标本。”

    他手中亮光一闪,狼头骨碌碌滚下了陡峭的山坡。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人家秦克明弄狼皮是为了做一条治老婆风湿病的褥子,我却想到制一个标本。在这里,许多代许多代杰出的人从未留下过什么向同时的人或后来的人炫耀点儿什么。

    秦克明说:“看哪!”

    我们抬头仰望,先看到山包上棚寮的剪影,继而看到那头母獐正在给受伤的小獐子哺乳。此情此景确实有些令人胸口发紧发热。银巴说:“我们的伤员只有回家才有奶吃了。”

    秦克明咧咧嘴笑了。

    随着我们渐渐走近,母獐子领着小獐子一点点退让,最后站定在隔我们二三十公尺远的地方。

    现在,它注视我们在狼皮两侧绑上两根凑手的桦木,上面铺了吊床,这就是一副临时担架了。秦克明捧着肚子走过来,慢慢躺下。

    银巴对獐子挥挥手,说:“x你妈,回你家里去吧。”

    我们从来不阻止银巴说脏话。他十四五岁刚学汉语学会的就是这一句话。现在,他说汉语还有很重的口音,只有这句脏话才说起来顺口,吐字清晰,且有韵律感,你不能阻止他享受一下熟练操作一门异族语言的快感。

    “其实,我还不想下山。”伤员说。

    “伤口会感染。”我说。

    “x你妈,走吧。”

    我们抬起担架,下山去了。不断回头,望到的都只是满眼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绿树的不可思议的光芒。